第257章 夫人失足
子時二刻,月夜過半。
臨近福州城的寬闊水面上,四五十艘游江彩船,四散星布。
眾人都在靜候爭潮結果,『隆隆』雷鳴之聲,在東邊響起,迭迭白浪,不斷湧來,整座玉壺湖,像只酒盞,被無形巨手拎起,左右搖晃。
尋常觀潮客,陸續散去小半,剩下的漁舟躲在樓船後面,減少風浪侵襲。
「嘩啦……」
單桅帆船乘著浪頭,從玉壺湖東面駛來,未掛船燈,注意到這艘江上孤舟的人極少。
張玉靜立船頭,望向空中弦月,掌中水球翻滾,不停變換形狀,以北冥真氣裹著,時而沸騰蒸發,時而嚴寒凝冰,在陰陽兩極間轉化……
道家內功,極重悟性。
某些玄之又玄的東西,並非勤奮刻苦便能獲得,需得不斷領悟揣摩,既是修煉功夫,也是磨礪心境。
「張先生,我們的船靠過去嗎?」
「在離福威號半里的水面停住。」
劉忠原本以為,張先生同福威鏢局有交情,如今看來,似乎並非那麼回事。
「威不行,何來福?自取禍也。」
張玉看向船燈映照下,樓船上斗大的『福威』兩字,總覺蒙上了一層殘酷的血色,似乎又是這座江湖的底色,接著想起林平之搭救岳靈珊之事,眉頭微凝,心中生出幾分愁緒。
「靈珊啊…」
他倒不是醋海難渡的斗筲小人,只慨嘆命運宛如海潮翻騰,天地巨力降臨時,常人往往只能隨波逐流,不由自主地走上屬於自己的命途。
「無論如何,我當盡力施為,不讓你踏上那條絕路。」
湖泊上的游江彩船,看似星羅棋布,其實別有深意。
按照關係遠近,這些勢家相互聚在一處,抱團抵禦逐漸變大的浪濤。
唯獨林家的福威號,卻孤零零的,獨在一隅。
福威鏢局富則富矣,也有勢力,但在『貴』之一字上,還有欠缺。
說白了,福州府那些老牌權勢之家,不太看得起江湖草莽出身的林家,不想林家躋身他們的圈子,與自己平起平坐,暗中較起了勁。
林震南這次耗資甚多,誓要拿下江海龍神會的彩頭,便是想著用實力證明自己。
三樓望閣,林震南夫婦正在月下小酌。
船上本有上百號人,半數護著少鏢頭爭潮去了,如今倒顯得有幾分孤清。
初夏時節,又是江南,夜風也不甚涼。
王夫人換了身素色單布襖裙,峰巒依舊高高撐起,頗為惹眼,只是頭上銀釵珠飾撤去,雲鬢高盤,整個人似乎顯得清冷寡淡了許多。
林震南問道:「娘子白日的衣裙裝扮,甚是好看,何時換了?」
王夫夫聞言,繡眉不禁微微蹙起:「好看什麼,月過中天,便該落下了,人也一樣,省得招惹風波。」
林震南倒是頗為豁達,笑道:「你也太過小心了,我們是武林世家,又非腐儒門庭,不必學他們故意將女訓一頁頁撕下來,裱糊在門庭上,自己順心就好,況且,誰還敢對我林震南的娘子無禮不成?」
王夫人連忙搖頭:「那倒沒有。」
她覺得自己似乎反應過度了,看向林震南,嗔怪地瞪了他一眼。
「都人老珠黃了,又非年方二八,怎會有人對我無禮?」
林震南握住夫人的手,輕聲道:「誰說的?我家夫人丰姿照人,比起那些黃毛丫頭,好出不知多少,可惜為夫…精力不濟,否則豈會使…釵匣空待、劍鞘無具?」
早些年前,他還當盛年,兩人床第之事仍頻,只可惜那遭去北方走鏢,因為所運貨物極其貴重,黑道上好幾波人馬盯上了。
林震南身為總鏢頭,在江湖上有幾分薄面,只能親自押鏢。
一路上見寺燒香,遇水搭橋,但也難免動了刀兵。
好巧不巧,他教人用飛鏢打在大腿內側,約莫傷了經脈,自那之後,便有些力不從心了。
福威鏢局的招牌保住了。
夫人的幸福卻……
林震南一直心懷愧疚。
王夫人聽見『釵匣空待、劍鞘無具』,這些年輕時的閨房之語,臉色微紅:「這把年齡了,平兒都成人了,還講這些話做甚……」
正當他們說些私房話之際,忽覺船體一震,接著下方傳來示警之聲。
「有水匪登船!」
「快去通報總鏢頭。」
「當、當~」
隨著兵戈交擊,慘叫聲響起。
林震南夫婦顧不得多思,取出望閣中的刀劍,快步向著樓下奔去。
「哪路蟊賊,敢到這來討死!」
林震南直接從樓梯躍下,到了二層甲板,見了眼前一幕,心中有些震驚。
上船的只有六人,黑衣蒙面,手拎鐵劍。
而三十來名鏢師、趟子手,竟然完全擋他們不住,已經被攻上了二樓不說,甲板上倒著的,還全是福威鏢局的人,對方毫髮無傷。
「福州府境內,何時多了這路高手?」
林震南暗自心驚,提劍橫在身前,語氣不由得放緩下來。
「閣下是江湖上哪路英雄,登船拜訪,是有什麼誤會?」
為首的是個身形高瘦,臂長過膝的漢子,手裡拎著一柄普通鐵劍,沾滿鮮血,不知為何,他沒有說話,轉頭對身旁那矮胖如球的漢子,使了個眼神。
矮胖漢子出聲道:「林鏢頭,我們弟兄是過路的毛神,舍家的惡鬼,今夜來此,不為別的,就是向福威鏢局借點銀子花花。」
「你要多少?」
「十萬兩。」
林震南倒也硬氣,冷聲道:「在下幹著鏢局生意,對江湖上各路朋友,一向心存敬意,各位缺少車馬盤纏,向福威鏢局好言開口,在下自當奉上,若是要仗力強取,林某手中祖傳的七十二路辟邪劍法,未嘗不能飲血!」
福威鏢局三代基業,十萬兩銀子,也湊得出。
只是給了這筆錢,便是砸了福威鏢局的招牌,連自己都護不住的鏢局,還能護住什麼?
那矮胖漢子笑道:「說那麼多幹嘛,銀子不給,抓了伱貌美如花的夫人頂數!」
「弄一次,算五百兩如何?」
「這可比秦淮河上的花魁值錢。」
說來也怪,除了這北地口音的矮胖漢子在說話,其他五人竟然像啞巴了般,也不言語,只提劍在旁戒備。
「烏龜王八羔子,滿嘴噴糞,老娘非切了你的拱嘴不可!」
這時王夫人已從樓梯上下來,她性情火爆,見對方咄咄逼人,明顯不想善了,聞聽如此無禮之言,哪裡還忍得住,提著金刀,便殺了過去。
「野火燒天!」
「好潑辣的性格,我喜歡!」
那矮胖漢子搶先跳了出來,鐵劍遞出,『當』地一聲,架住王夫人劈下的金刀,他面不改色,嘻嘻笑道:「用力,用力啊,對了,再用點力啊!林夫人今晚是沒吃飯嗎?」
他大笑一聲,雙手握劍,向上猛推,盪開了金刀。
王夫人身體朝後,一個趔趄,退出了三四步。
「林夫人是沒吃飽嗎?林鏢頭讓你吃不飽,何防到別家就食,哈哈哈……」
王夫人怒目圓睜,她挽起襖裙,扎在腰間,露出雪白膝褲,渾圓的雙腿,隨著刀勢,在甲板上閃轉騰挪。
「金刀掩芒!」
金刀向前橫斬,既穩且狠,那矮胖漢子連忙向後撤步,刀鋒從胸前划過,相距不過三寸,他心中暗驚,罵了聲『好個惡婆娘』,便認真應對起來。
「惡婆娘,看劍!」
這矮胖漢子叫賈人達,自然也是青城派弟子,武藝平平,人品猥瑣,余滄海對他不喜,師兄弟也瞧他不起,偏偏他是青城派中少有的北地人士,比起滿嘴巴蜀雅音的川中漢子,更易隱藏身份。
王夫人與之交手二三十回合,卻怎樣也拿不下他,反而被對方的污言穢語氣得失了章法,連連後退。
「不好,夫人要輸了!」
林震南在旁看得心驚,王夫人名門出身,也是家傳武學,嫁進林家後,未曾丟了技藝,兩人時常演練,雖然略遜自己,但已然是福威鏢局中一等一挑大樑的好手。
「夫人小心!」
林震南見王夫人被逼至船舷,二樓狹窄,已經沒了騰挪空間,也顧不得一對一單挑的規矩,忙挺劍來救,卻被那高瘦如猿的漢子攔住…………
兩百步外的江面上,無風起浪,浪濤愈急。
單桅帆船左右晃動著,看上去很危險。
劉忠忙放下船錠,四隻各百餘斤的配重箱子,推下了水。
張玉覺得沒必要,也沒有阻止。
福威號上,張燈結彩,亮如白晝。
喊殺聲,被悶雷般的海潮聲淹沒,幾道響箭升起,在半空『砰砰』炸響,那是林家的求救信號,隔著數里的江岸邊,便有福建水師的戰船巡邏。
「啊!」
婦人大叫了聲。
「噗通!」
湖面,浪花高高濺起。
張玉站在船頭,看得真切,見那白裙婦人驚叫一聲,失足從船上跌下來,她還在湖面奮力撲騰著,想朝船幫靠去,卻被暗流往外推,婦人顯然不識水性,眼見就要徹底讓波浪淹沒了。
「她應該是林平之的母親。」
張玉看向那失足落水的婦人,心中暗道。
「也罷,就當替靈珊還了一次救命之恩。」
(本章完)